黎陌萧毫不在意满地的碎瓦,只是用氤氲的目光怜视她,半晌,恍然一笑,伸手轻抚她娇嫩而泪水涟漪的脸颊,柔声道:“别哭!我不会让你出使柔然和亲的,这一次对你的承诺决不落空...”

  赵子衿透过朦胧泪眼定定注视他,似乎想把这一刻深烙心底,如印之恒,温暖她失落的心间,重燃对他的痴与情。

  蓦地,黎陌萧捧起她的脸,满目温柔地端详着,在他的记忆,那个蹦蹦跳跳的活泼身影总是追随着他,直到有一日,他执起她的手郑重地承诺,待她日后长大了,他便许她红霞嫁衣。也许,那时年少无知,因她的单纯可爱而心生迷恋。也许那时年少轻狂,自以为身居权位,无所不能,却在经历诸多无可奈何而失落当年承诺。

  自从他彻底认清自己的身不由己,他再也没有这般仔细凝视过她的容貌,许是醉了吧!他自嘲苦笑,指尖轻颤一下,抚手擦去她满脸的泪痕。叹息道:“子衿,如果有来生...我只做个平常人,那么...我一定守护着你,执手到老...”

  “子衿不要来生!”赵子衿刚忍住的泪水瞬时又汹涌滚落,打湿了他的双手,她颤栗着如寂静的山谷回音般渺然:“只求今生能与殿下共进退,相伴左右...”

  她的泪水划过黎陌萧的手心,灼热他的掌心,尽管她的声音恍渺,还是一字不落飘进他的耳畔。顿时,他的心间荡起无数涟漪,那个率真可爱的小女孩长大了,不再是他所认知的天真秉纯,不谙世事。他从她的泪眼里读出悲切,她的忧伤是因为他的漠然么?果然,他还是伤害了她。

  “一个男人的心只能对一个女子承担,我既然许了漓若那英雄豪情,君临天下,岂可再去违背?”黎陌萧轻轻抽离双手,无力垂下。他皱紧眉头,眸光深邃,黯然道:“放过自己吧!别再执拗,我不值得你这般...”

  “殿下为何不放过自己?”赵子衿急促打断他的话,这多年来,她习惯了守候等待,默然期盼。从未像现在这么渴望争取他的心意,也许...是酒勇敢了她卑微而懦弱的爱他之心。“子衿此生只倾心殿下一人,即便出使柔然和亲,浪迹天涯,也不能改变初衷,至死不渝!”

  “你...”黎陌萧瞪着微熏酒气的双眼,有些通红的眸光掠过惊愕,赵子衿坚决的语气,还有这震撼的直白使他再一次心荡成漾漾水波,一圈一圈,涟涟漪漪。此时的她,没有少女的娇羞扭捏,坦率的令他头晕目眩,呼吸至滞,哑口无言。

  赵子衿心里暗暗长吁了一口气,整个人松懈下来,终于,她对他倾吐心事,坦然心意,无论他最后做出什么决定,她都不后悔这一刻的勇敢,毕竟她为爱努力了,争取过。

  黎陌萧屏住呼吸,迷茫而朦胧的目光怔怔出神注视着她,她的容颜映射出坚毅异常的炫光,这是一份怎样的爱恋?致使她焕发出耀眼的光芒。

  黎陌萧抚上沉重的额头,再也无力抬起凝视她,又无法对她言语什么,慢慢地垂下脑袋,扑倒在案几上。

  赵子衿愣住,半响,她才恍然苦笑:原来...他真的醉了!起身拿了外袍为他披上,重新坐回位子,双手托腮静静凝神看着他。她的脑海一片混乱,黎陌萧今日这般反常,怕是在若姐姐那里受了不小的打击...

  天色渐暗,赵子衿缓缓起身离开,临到门口,她倏地停止脚步,蓦然回首,留恋地环顾着寝室,最后落眸在沉醉不醒的那张俊朗脸上,久久定格,方才移目而去。

  离开太子府,赵子衿来到锦绣别苑,敲开苏漓若的门。

  苏漓若见她双眼红肿,微微一怔,疑惑地看着她,正要询问,赵子衿却一头扑进她怀里,双手环绕她的腰间,哽咽道:“若姐姐,谢谢你!”

  “怎么啦?”苏漓若轻抚她的后背,低声问道,心里却猜测七八成。

  “殿下从姐姐这里离开之后,带我去他寝室喝了一天的酒,倾诉了许多子衿从未听过的心里话。”赵子衿埋头苏漓若的胸口,心里悲喜交加,悲的是黎陌萧看似骄贵,权位崇高,实则满腹苦楚,身不由己。喜的是他居然没有忘记曾经许下的承诺,尽管他借着酒劲坦露心事,并规劝她忘掉他的年少轻狂,但她至少知道,他原来一直放在心上。当然,赵子衿比任何时候都清醒,耍不是苏漓若的冷漠与逼迫,黎陌萧决不会这般轻易卸下防备,毫无戒心与她倾诉。

  “如此甚好!”苏漓若闻言笑了笑道:“太子殿下虽然有些鲁莽狂妄,心地总归秉善,决非薄情之人。”

  “若姐姐,他这般执着于你,难道姐姐一点都不感动么?”赵子衿想起他曾千山万水,迢迢跋涉追随月国,不惜以身冒险从邑王府中带回苏漓若,更不惧洛王一党虎视眈眈,且趁机煽风点火。面对一触即发的险境,他仍然一心护她周全,许她君临天下,当歌纵马。

  “你既然倾听了他的心事,自然明白他的心意。”苏漓若轻揽她的肩膀,淡声道:“他虽为我鲁莽冲动,犯了不少错,以致落下把柄,受制洛王的攻击。其实,你才是他心里真正的守护,也许,他把你珍藏了太深,封锁太久了,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,因为他想保护你不受任何一丝伤害。”

  “常听爹爹惊叹若姐姐玲珑聪慧,无人能及。”赵子衿轻轻松开环绕她腰间的双手,抬头仰望她倾世容颜,忍不住赞扬道:“果然,若姐姐有非凡人之智,殿下这般倾尽所有,不惧赔上似锦前程,任何一个女子都会感动殿下的一片痴心,姐姐却能异常冷静悟其中,当真慧眼识透天下事!”

  “你这般讨人的花言巧语都跟谁学的?”苏漓若佯装嗔怒,指尖轻戳她的额头,遂温悦脸色道:“你怎么不好好呆在他身边,却跑来我这里作甚么?”

  “殿下借着酒劲坦露心事,只怕他醒了,对着我尴尬!”说到黎陌萧,赵子衿想起他为她拭泪,痴痴端详她,不禁脸颊娇羞一片,抿嘴笑了。“再说,若姐姐为我用心良苦,子衿岂会不知!”

  苏漓若微微一笑:“你这鬼机灵!”她心里甚是欣慰,前几日,还泪水盈盈,手足无措地哭诉柔然和亲之事,现在一副神釆奕奕,羞答答的模样,看来知晓黎陌萧的心意,使她无所惧怕,欢喜不已。思罢,她轻声道:“好了,天色已深,你该去休息了,想想明日如何面对太子吧!”

  “若姐姐净是取笑人家!”赵子衿低垂眸光,羞涩地埋头她胸前,闷声道:“子衿今晚耍在姐姐房里共寝,说说知心话...”

  “好,今晚你我秉烛夜谈。”苏漓若淡笑,拥着她往内室走。“子衿应该存了一肚子的话急于畅谈吧!”

  两道纤细娇小的身姿相拥相扶漫步而去,留下洒落一地的倒影曼妙飘移。

  话说自从那天,黎陌萧拉着赵子衿饮酒,且倾述心事,俩人之间起了微妙变化。醒来后黎陌萧一如饮酒时的温和随意,似乎从前那个狂妄驿动的人已不复存在。而赵子衿极力压抑内心的忧喜交加,揣测不安,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有,但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内心,面对黎陌萧,她闪烁而无处瞥视的双眸,让苏溪如轻易便察觉出二人之间有什么事发生?尤其她低垂眸光时的窘态,尽现女儿家的娇羞。但更多时候,是黎陌萧默默静凝赵子衿的那一份沉郁令苏溪如心生疑虑。

  她找到苏漓若,直接了当质问她,是不是她撮合了黎陌萧与赵子衿?

  苏漓若轻描淡写道:“殿下心里早有子衿,我只不过成人之美而已,姐姐为何气愤?”

  “你不要忘了我们的计划?”苏溪如强忍怒气,低了声音道:“若借不了黎陌萧之权,想耍复国,谈何容易?”

  苏漓若定定望着她,眸光深沉,她知道姐姐的怒气并非全然因为黎陌萧与赵子衿之事,更多因为远在月国的风玄璟。

  前日,赵子衿兴冲冲寻到园子里,一见面便滔滔不绝说开了,月国凌王弃绝爵位,舍下封王名号,最奇怪的是他居然携带着前太子妃离朝,云游四海,飘泊流浪去了。

  苏漓若当即停下修剪花枝的手,轻抺额前汗珠,眯着双眸,逆着初夏微炎阳光,不觉怔住。

  赵子衿见状,拉着她躲到荫凉树下,“这个凌王还真是惊俗之骇,舍得一身繁华荣耀,飘泊平凡,怎么还把前太子妃带走,岂不落人口柄,贻下笑谈?”

  苏漓若沉忖片刻,叹道:“许是他知道世俗不容,所以才舍弃封号,但他一贯淡泊荣华,向往自由,便无所谓流年痴狂。”

  “若姐姐对凌王倒是了解甚透,可见他是个随和平易之人。”赵子衿看了看她沉郁的脸,嗫嚅说道:“其实,我在爹爹那里还听说邑王的事,只是上次子衿多言,惹姐姐那般伤心,所以这次也不知当说不当说...”

  苏漓若浑身一震,急促抬眸投视赵子衿,但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假山旁边那一抹粉色衣袂,她心间一动:是姐姐!遂侧颜望去,却什么也没有。呆怔片刻,她低沉着寂寥声音道:“但说无妨!”

  赵子衿迟疑着注视她,想从她晦暗不明的脸色里瞧出些端倪,以便揣摩该不该说,最终她什么也没看出来,只得讷讷小声说道:“姐姐心里这么苦,定然是为了邑王,子衿还是不要惹姐姐伤心了...”话未落音,便转身疾步而去。

  苏漓若眸光黯然望着她仓促奔跑的背影,喉咙一紧,竟发不出声音喊叫她。

  想罢,苏漓若深沉的眸光,直视愤懑的苏溪如,加重语气说道:“姐姐这般兴师问罪,莫不是因为凌王才生了这无端怒气?”

  “胡说!”苏溪如一怔,皱起眉目,拂袖厉声道:“他的事与我何干?”

  “姐姐总是喜欢口是心非来掩饰对凌王的感情,难道,正视自己内心的想法有那么困难吗?”苏漓若缓了缓眸光,叹息一声。

  苏溪如咬紧嘴唇,眼里盛满愤怒,似乎从来都是她拿捏别人的心事,何时轮到别人来揣摩她的心思?何况,这人还是她怒其不争的妹妹,现在居然反过来规劝,简直可笑至极!苏溪如沉下目光,冷冷道:“若儿想的太天真了,风玄璟...他还入不了我的眼。”

  说着,她展颜一笑,怒气无存,眉目之间,极其妖艳,迷惑人心。

  苏漓若一怔,隐隐不安,在她眼里,姐姐此时妖媚的笑容居然嗜血般可怕,她不自觉攥紧微颤的双手。

  果然,苏溪如轻启咬出血迹斑斑的唇瓣,响起似夜莺脆鸣般动人的声音道:“我苏溪如要选的男人,必然雄才伟略,独裁生死杀戮,岂是风花雪月,咏诗抚琴之人?我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风玄煜,根本没有风玄璟什么事...”

  “你...”倏地,苏漓若心口划过一阵刺痛,瞪着双眼盯着她,紧攥的指尖几乎戳进入掌肉。

  “怎么,若儿不是早就知道了么?为何这么惊讶?”苏溪如咬着牙,隐去笑容,恨恨道:“难道,若儿以为断了黎陌萧的念头,把他推给赵子衿,就能回到风玄煜的身边吗?你错了!复国计划里,要借黎陌萧之权,更要借风玄煜之手,别无选择...”

  “所以呢?”苏漓若怒瞪的双眼噙含泪光,抑制不住吼道:“黎陌萧是棋子,凌王是踩板,然后...风玄煜才是你最终利用的目标...”她似乎迸尽全力嘶吼,踉跄着脚步几乎跌落地上,依靠着精致木雕柜身才勉强站稳。眉目染上凄怆的颓败,低喃着似自语:“既然如此,你又何必绕这么一大圈...”

  “没办法,只耍你远离了风玄煜,才是对他最好的控制。”苏溪如冷漠的话语如锋利的刀刃刺进苏漓若的心房,搅得她五臟六肺痛楚不已。而她耳边又响苏溪如的声音“你不必这般颓丧,拿出你耍铲除黎震宸时的杀气,那么,一切对你来说...轻而易举!”

  苏漓若震惊地抬眸,来昼国这一段时间,她以为她已经卸下仇恨与心机,甚至感到她的变化,固执的菱角不再那么锋锐,似乎柔软了不少。然而,此时此刻苏漓若才幡然发现,她错了,其实她一直以来都在算计,她从未放弃过对风玄煜的利用,她也从未化解对风玄煜的怨恨。这怨恨其中包括他在武林大会上对她的冷漠,后来在月国对她狠戾的杀气,以及推波助澜的毁国之仇。

  “离开月国那一刻,我已经放弃了他。”苏漓若忍着弥漫全身的痛楚,强撑着站稳身子,隐去悲愤,脸色冰冷道:“恐怕一切不能如你所愿...”

  “无妨!”苏溪如淡然道:“你说了不算,风玄煜所做的,这...才是最重要!”

  苏漓若绝望闭上眼,半晌,幽幽道:“你终日费尽心思,算计这么多人,连白前辈和师太都末能幸免,但你连自己的心都算计进去,甚是残忍,只怕有一日,你终会后悔的...”

  苏溪如嗤笑一声,神情甚是不屑道:“你果然糊涂,难怪整日厌怏怏,你若不觉悟,看来,谁也解不了你的心病。”言罢,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眯着眼又道:“你怕我日后对风玄煜牵扯不清...”

  “不,我说的是凌王!”苏漓若缓缓睁开眼盯着她,斩钉截铁道。

  “愚钝之见!”苏溪如闻言脸色大变,愤然拂袖而去,那促乱的背影出卖了她内心掩饰不住的恐慌。

  二人针锋相对之后,一整天,苏漓若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,临到傍晚,她稍稍松懈一些,便听到门外小月急灼的声音:“姑娘,先生来了,说是有耍事须姑娘进宫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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